光明的幻象

起先白厄并不能够意识到,即便对于万敌来说,死亡依然如影随形。

又或者正因为是万敌,他作为黄金裔不死的名号同他悬锋王储的身份一般昭然若揭,白厄回想起万敌与他相关联的死去的初次,对方失去生机的眼眸,折断破损的肢体,凝固的金血在裸呈皮肤表面留下蜿蜒印痕。白厄跪坐在一边手抬起,再放下,袖口和指腹同样都被黏着濡湿的感觉缠裹,突然不知如何是好。所幸那样的时间异常短暂,很快万敌眼睑微动,一些沉重吐息从吼根倾泻而出,他看万敌支起身子,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他跟着狼狈起身,同那双重新溢流出炫目光彩的金红色眼瞳再次对视,一些话语在胸腔回环往复,再字斟句酌似的,慢慢倾吐出来。

白厄问,「你这块儿」,他比划了一下万敌腹部先前留下骇人伤口的地方,「所以现在这样就完全没事了?」

这话问得唐突,他们那时也不足够相熟,令万敌都一时难以揣度没事这样泛泛的词语能够包含的意义是否同他设想的别无二致。他少见的嗯唔着含混过去,示意这并不熟稔的战友同黑潮的战斗还远远未能止息,但对方摆好架势前仍然不依不饶的发问,「这么说也不会再痛了?」

身体先于头脑下意识做出决断,死前自然会痛,大概,但复活总在危急关头,那些细枝末节也总被更多事情填满,无暇他顾才是常事。那现在也便如此,只是想要彻底堵上那张不知轻重缓急的嘴,万敌最后搪塞道,「可能吧。」

「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就还是会痛。白厄点点头,在那位最为奉行身先士卒信条的战士重新投身战斗中时也在心中下了评判。还有更多的话回转在他脑际,但他无法再向对方求证,也没能来得及将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厘清。重复死去对于万敌来说,是恩赐,是诅咒,是无法逃开的必经的过程,在灵魂离开躯体,又被冥河送回现实的只有他独自煎熬的时段里,白厄既渴望了解,又畏惧于知道。

死亡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

很快并肩作战成为常事后白厄再不做他想,他经历了万敌无数次离去,又在奥赫玛不会落下的光明中与对方不断重逢,他们也开始在他幼稚的设计下成为与字面意思大相径庭的宿敌,成为毫不犹豫交托后背的战友,乃至成为亲密无间,再容不下一丝龃龉的恋人。

他们循规蹈矩的牵过手,接了吻,后来又按部就班,在或者算恰到好处的一个时机下顺顺当当的上了床,白厄惊讶的意识到万敌嘴唇并不像刻板成见拼凑而出的强硬的战士形象,永远湿润,内里高热,齿列乖顺又亲昵,从舌根到舌尖都是表里如一的绵软。万敌的身体也是,肌肤相贴时精心锤炼过的肌肉在放松状态下轻而易举填满整个手心,深入穴内触碰敏感点时绷紧的浑身线条又勾勒出引人遐思的色情的弧度。

正如他所想,万敌毫不畏惧疼痛,对过分激动引来的窒息般眩晕或是激烈爱意无意留下的淤痕和擦伤视若罔闻,又与白厄的自以为是截然相反,万敌被不死诅咒修补到永远光洁如新的身体出乎意表的不耐于粗浅直白的快乐,总会被几次性器的射精或是后穴的高潮彻底擒获,他看到万敌眼睛紧紧闭合,高热汗湿的肢体轻颤,嗡动着嘴唇将喘息抵死压抑在喉关,最后却总是崩溃似的哽咽着流下难以自持的生理性泪水,那好鲜活,好生机勃勃,又那样令人心悸的美丽。

白厄在当间无数次用手触摸对方密实胸膛,柔软的乳肉溢出指缝,微陷的肉粒也严严密密的顶在掌心,无视万敌难耐的挣动,他反复体察确认,从胸腔正面的凹陷向左抚按过去,情欲令万敌的心脏愈发激越的跳动,苦手于情事的年轻王储胸膛起伏,灼热呼吸推挤出鼻腔和口唇,与他自己同样急促的吐息互相交缠,白厄把吻印了上去,在万敌心脏的位置啃咬,吮吸,在左胸上留满齿痕仍不能善罢甘休,迅速消弭的痕迹有那么一两秒钟唤回有关万敌初次死去的记忆,又被他迅速填埋。

奥赫玛永恒不变的光幕穿过窗台和床帏铺满密实缠抱的身躯每处,白厄在光影的帷幕中反复醒来又睡去,直到脑仁重新充斥满生动鲜明的万敌的影子。

这好像才是他所预想的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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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后被失却阴云笼罩逐步走向终点的逐火征途中,比起事无巨细的解明万敌,白厄逐渐意识到,了解自己总是更为简单、直截、不那么费尽心力许多。

他开始发现他比万敌更惧怕痛楚,几次肾上腺素褪去后,忍耐黑潮带来创伤等待就医的过程令白厄视线模糊,直到万敌对着他勉强隐去脆弱神情的面容轻叹出声又在无人处揽过他安慰时才有消解。他又明晰的认知到面对几乎缠绵到折磨的性事自己又是不变赢家,他总将两人较劲似硬得不相上下的阴茎并在一处撸动,最后却可以十成十不变得以舔湿对方肉穴以率先逼迫对方射精这样胜利的徵兆收尾,他的阴茎同样勃发,在万敌柔软的口腔,或是高热的穴道中抽送着纾解,万敌对着他沉湎欲望的神情并不总是酝酿出坦诚的话,但对方的口舌,对方的肢体,对方染上艳色的表情诚挚到让他统统可以既往不咎。

同样放任白厄主导,他们开始交换比做爱更加私密的事情,他自己更为怕痛,他便把给他耳垂打孔的任务无所顾忌的抛给对方,万敌的身体对于痒意异常敏感,他便不在意作弄似代替对方更为灵巧的双手,将彩绘画遍身体每处,只为寻获万敌紧蹙眉头苦苦忍耐的神情。

白厄摩挲过新生的疼痛的原点,因为反复沾湿流出脓水的微小孔洞引来滔天的灼热与疼痛,几乎从耳垂小片皮肤蔓延过脸侧脖颈,深入脑仁,同救世主的脸面纠缠。万敌给龇牙咧嘴的他上药,宽解他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穿孔,但他视线凝滞在万敌坠着夸张耳饰的小片皮肤,这真与万敌不搭,白厄忍着疼痛漫无边际的想,万敌的耳垂既薄且软,与坚强的战士形象相去千里,但贵金属和绮丽宝石拼出的形状繁复而沉重,它与万敌脆弱的耳垂软肉密不可分的拼合在一起,又合情合理到恰如其分的地步。

白厄勾住耳饰的尾端,慢慢向上抚去,一并按住对方几乎要拍开他作乱的手,与万敌紧皱眉头的脸孔对视,话也顺顺当当从嘴边流出。

「你的身体一向留不下伤痕,万敌。这是怎么办到的。」

「耳洞不也是伤口的一种吗。」

他听到了对方的偏转头压抑的嗤笑,「所以救世主,你怎么知道它不在一直愈合?」

「那可……真痛。」许久他憋出句话,就着别扭的姿势把万敌拉入怀中,只是抱得更紧,白厄不知道万敌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惯看了万敌为逐火之旅赴汤蹈火的生生死死,万敌对疼痛不以为意,他却无法将其视为理所当然。「那你身上那些彩绘也是因为纹身的话根本留不住?」

白厄的话太没头没尾,令万敌都一时怔忡,他托着年轻救世主半边发红的脸反问回去,「为什么这么想」,得到完全始料未及的回答。

「你每次复活以后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你身上的彩绘留了下来,没有被诅咒带走。」

「万敌,万敌,迈德漠斯。」

白厄低吟出他的名字,用近乎乞求似的声音。

「我只是,不想你再疼痛,不想你再死去罢了。」

·

万敌独身前往悬锋城后的某个奥赫玛入睡时分,白厄躺在床上后知后觉自己的耳洞完全长好,除却永远不会消弭的微末痕迹,那小片皮肤摸去健康得与过往几无差别。即便有无数种亲密的身份将万敌同自己严密绑在一处,白厄再次体认对方和自己的诸多不同,黄金裔是如此笼统的词语,远不能将悉数区别一一言明。

当然其他词语同样乏力,经历了失败的试炼、对方的托付和与旧日仇敌的重逢,他在心中已然明晰。

万事万物皆是如此。奥赫玛在天父庇佑下享用永恒的光明,翁法罗斯许多城邦都是没有止尽的永夜;元老院众人贪图灾厄三泰坦尚未降生的混沌年代,真正背负命运之人却只能将这份诅咒反复咀嚼。再创世究竟意味着什么,白厄此前从来一无所知,而他的恩师说出荒谬的话,借用刻法勒的神力,一切皆被撕碎,一切皆成虚无,却将在他的记忆中得以新生。

他闭上眼睛,同之前的每日一样,再一次想起万敌,他的记忆如此鲜明具体,想必可以将对方的一切复现到纤毫毕现。

品味着这样甜美的假象,他就此睡去。

梦中不会有死亡和分别。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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